陈继盛说完之后,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陈墨之身上,大家都想看陈墨之作何反应,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说:“首先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时间来送别家父家母,今日本来是我父母的告别会,但二叔请到大家来听我们陈家的家事,那我也只能配合他,把这个事情讲清楚。”他慢慢走到陈继盛身旁,继续说:“没错,我本不姓陈,与陈家也并无血缘关系,这一点,仙逝的祖父和父母一直都知道,也一直接纳,并且,陈墨之这个名字,也是祖父陈伯渠给我起的,六岁那年,我第一天来到陈家,祖父便告诉我,从那一天开始,我即将以一个已故的孩子的身份活下去,这个孩子就是陈墨之。”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刚换衣服回来的陈逸之也站在门口,一脸惶惑地看着父亲和堂兄,他才离开一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陈墨之继续说:“陈墨之六岁那年,随祖父从香港回碉城,在路上,他不幸被土匪bangjia了,土匪要求一笔赎金,祖父也很快筹到了赎金让家里一个下人给土匪送去,却因为送赎金的人私吞了那笔钱,而导致陈墨之被撕票......”说到这,众人又是哗然,陈墨之顿了一顿,眼睛扫过面前所有人,他看到老吴带着一个矮小的老头正站在人群背后,便继续说:“祖父当年也查过,那个私吞赎金的下人是谁,但后来他发现那个私吞赎金的人,是我二奶奶的堂弟劳荣达,便没有再查下去了。”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陈继盛,只见陈继盛怒目圆瞪,冲陈墨之喊道:“你......你胡说!我娘根本没有堂弟!”
陈墨之轻笑一声,说:“二奶奶的确没有堂弟,劳荣达与她堂姐弟相称,实际上是她的姘头。”这番话刚说完,那些听八卦的下人们便纷纷交头接耳,一些在陈家做了大半辈子的佣人点了点头,当年这件事在他们当中已不是秘密了。这时,只见陈墨之继续道:“这事我也是后来托人查出来的,劳荣达是个赌徒,多番利用关系要挟二奶奶,二奶奶怕东窗事发,便答应让他捞一笔,而这笔钱,就是陈墨之的赎金。”
陈继盛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看到议论纷纷的众人,便怒道:“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见我娘已经不在了,就随意折辱她是吧?”
陈墨之道:“二奶奶与劳荣达的关系,在当年的陈家并不算秘密,我今天能把这事当众说出来,也是因为找到知悉此事的人,现在人就在现场,二叔需要我请他上来说吗?”
众人听陈墨之这般说,都回头在人群中扫视,想看看那个证人到底是谁。陈继盛环视人群,发现陈墨之的打手老吴的确带着一个老头站在人群之中,而这个老头他也认得,是当年陈家的老仆人陈祥,恰巧,在这次事故中与陈继堂夫妇一同死亡的司机老陈,便是陈祥的远亲。陈继盛看了一眼陈墨之,发现这个侄子心机如此之重,看来他并不怕自己身份被暴露,并且手头掌握着对陈继盛不利的证据比陈继盛还多,如果在劳荣达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怕是大家倒会怀疑起他这二房的血统,二房的血统一旦被怀疑,那他陈继盛便很难再翻盘。想到这,陈继盛知道自己手中的牌打不过陈墨之,这事如果继续发酵,只怕会往他也控制不住的方向走去。于是他茫然地看向族长陈铭焕,只见陈铭焕也盯着他,两天前陈继盛死乞白赖地求他到陈家的丧礼上主持公道,如今发现陈家这事越扒越离谱,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对此,陈铭焕也感到头疼。
陈墨之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继盛,他话已说到这里,要不要继续把陈家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扒掉,他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二叔。
陈逸之见状,立马跑上前去拉扯父亲:“爹,别说了,给奶奶留点面子吧......”
“至于陈家的财产分布,”陈墨之从温若漓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转头对陈铭焕说:“我这里有祖父之前在美国立下的遗嘱,分中英文两版,两版均有祖父的签名和手印,族长,请过目。”
陈铭焕本不想掺这混水,奈何陈墨之点名要他看,加上陈继盛对他使劲使眼色,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看,一看,才知道陈家这财产分布大部分掌握在大房这边,二房只占三成,而遗嘱落款也的确是陈伯渠本人笔迹,陈铭焕把遗嘱递还给陈墨之的时候,已在心里站了队,他笑道:“的确是陈老的签名,这遗嘱掺不了假,其实倒也不必如此较真,墨之向来把陈家家业打理得风生水起,我们都是有眼目睹的,而且商会也被他做强做大,我亲眼见证墨之加入碉城商会后,商会一步步的成长,”说着他拍拍陈继盛的肩膀:“有这样的人才,也是你们陈家的福分啊!”
陈继盛憋着一肚子气,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陈逸之揽过他的肩膀,想把他带离现场,陈继盛怒而甩手,说:“我自己走!”说罢便怏怏地离开主楼。温若漓见陈墨之扳回一局,松了口气,想上前替他拿回遗嘱保管好,却不料被姐姐扯了一下衣服,温若澜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温若漓跟她到外面花园去。
出来花园后,温若漓见温庆礼在树下抽烟,而温夫人则一脸严肃地问她:“阿漓,跟妈妈说实话,你早就知道陈墨之的身份了吗?”
温若漓点点头,温夫人又问:“知道多久了?”
“订婚之前我就知道了。”温若漓道。
温若澜听罢,便问妹妹:“是你打听到的还是他跟你说的?”
“他亲自跟我说的,”温若漓道:“你们怎么啦,一个个换了一副面孔,他是不是陈墨之本人,有这么重要吗?”
温夫人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父母?”
温若漓道:“一来,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的身份,他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二来,我就知道你们得悉真相之后会是这个态度,但我现在只想说,我不管他是谁,反正我就是要嫁给他!”
温若澜此刻站到母亲身边,跟着劝诫妹妹:“婚姻大事岂是一句你喜欢就行,必须得让家里人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包括他的父母祖辈是什么人,有什么遗传病,祖上有没有造过孽......这些都会影响到日后的婚姻和儿孙命运的懂吗?你现在一门脑子热的爱他,有想过以后这种种事情吗?”
温若漓反驳道:“姐姐你嫁姐夫的时候,也查过他祖宗十八代吗?姐夫爱尔兰血统占多少英格兰血统占多少,也在你的考虑范围吗?”
温若澜被惹生气了,背过身去跟母亲说:“妈,我跟她说不来,你劝吧!”
温夫人拍了拍大女儿的背,让她消消气,转头又对小女儿使了个颜色,说:“看把你姐姐气的,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都只会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温若漓道:“爸妈,姐姐,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别的不说,他六岁开始便在陈伯伯的教诲下长大,你们所看到的如今的陈家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在撑,他跟陈家人没有半点血缘,但陈伯伯都愿意把一切交给他,陈家对他的这份信任,难道,还不能让你们相信他的为人吗?”
温庆礼扔掉了烟头,呼了口气,说道:“这后生倒是实在人,阿漓也说得没错,只是,”他转头对小女儿说:“你要嫁给他,作为父母的,就必须知道这个人原本的面目,这也是他给予我们的信任,懂吗?”
见父亲这么说,温若漓便道:“他原名叫吴桓,他的父亲是潭溪村的一名铁匠,当年他被陈伯伯带走以后,土匪洗劫了潭溪村,他父亲被土匪杀了,母亲被掳走,后来也死了,他在世上还有个亲弟弟,现在还没找回来......”
温夫人听罢,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孩子。”
温若漓又说:“我在他身边这些时日,看着他一路荆棘,而今,陈伯父和陈伯母也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陈家孤立无援,这个时候,我必须得在他身边给予他支持,爸妈,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由她去吧,这个时候的确该陪在墨之身边,”温庆礼拍拍温夫人的肩,说道,接着好像又想到什么,对小女儿说:“但有一点,你们一日未婚,都不能越轨,要守礼,知道吗?”
“知道了,”温若漓小声咕哝道:“我想他还不肯呢......”
“什么?”温庆礼回过头:“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温若漓赶忙道:“我是说,墨之他为人很君子,爸爸不必担忧。”
温庆礼点点头:“这才像话,我就听说他那堂弟啊,风评不怎么好......”
温若漓道:“放心吧,他们血缘不同,不一样。”
温夫人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对小女儿说:“有一点我们必须得知道的,就是他真实的生辰八字,你找机会问问,问到了告诉我。”
“可以,”温若漓点点头:“我会问的。”
温若澜过来用手指戳一下妹妹的脑袋,说:“你好自为之,我们先回去了。”
温若漓冲姐姐做了个鬼脸,两姐妹之间的气就消了。
次日用早膳的时候,陈墨之问温若漓:“你父母知道真相之后,怎么看我?”
见他果然在意,温若漓便说:“我妈说,让你告诉她真实的生辰八字,他们之前知道的是陈墨之的,不作数,现在她要知道吴桓的。”
陈墨之一听,知道身份一事并没有影响到温家人对他的看法,心里便觉踏实,随即想到又得让温若漓等他三年,便握住温若漓的手,说:“阿漓,感谢你们一家对我的信任,但......委屈你了。”
温若漓知道他此刻满是歉意,便笑道:“那你说说,想怎么补偿我?”
陈墨之道:“这个月我要守孝,等出了月,我抽时间陪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温若漓柔声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急,眼下你要休息好,集中精神来处理这些繁琐的事情,”说着,她给陈墨之夹了一块煎鸡蛋:“你养好精神才能应对这一切,反正这个月我会留在陈家陪着你,不用太担心我。”
陈墨之看着日渐温婉的温若漓,宽慰地笑了:“认识你那会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如此贤惠,我当初还做好心理准备,觉得你会是个难伺候的主。”
温若漓笑问:“那现在是不是觉得很惊喜?”
陈墨之点点头。
温若漓又道:“我姐说过,这世间所有刻骨铭心的感情,都是从第一眼觉得对方不好相处开始的。”
陈墨之被她逗笑了,便亲了一下她的手,说:“阿漓,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温若漓看着他,沉吟了一会,然后说:“一个月之后我想去苏州,你陪我去。”
“好。”陈墨之答应她。
张京俞站在饭厅外,里面这对恋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她过去接了电话,随即便走进饭厅对陈墨之说:“大少爷,您的电话,是一位姓余的先生打来的。”
陈墨之放下温若漓的手,说:“估计是世全兄,我先去接个电话。”
温若漓柔情地看着他起身去接电话,转头瞟到站在身后的张京俞,发现对方正在她背后幽幽地看着她。温若漓心中本能地颤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自己日后便是陈墨之的妻,也就是这主楼的女主人,还要害怕一个下人干什么?所谓做人不输阵,想到这,她便挺直了腰,从今儿起,必须把自己的气场立起来。
陈墨之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里头便传来余世全焦急的声音:“墨之,你收听今早的电台广播了吗?”
“没呢?”陈墨之道:“发生什么事了?”
余世全道:“昨天晚上,日军突然向卢沟桥一带的国军开火,第29军予以还击,这不,凌晨时分日军突然炮轰卢沟桥,现在都打起来了,你赶快打开收音机听听!”
“好!”陈墨之挂了电话,随即拧开客厅的收音机,只听里面传来广播:“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我们决不能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我们要为保卫国土流干最后一滴血!”
果真打起来了,陈墨之坐在沙发上,拧紧眉头听着,心想这一天还是到了,温若漓听到广播声随即也来到客厅,坐在陈墨之身边,一脸愁容。
那天是1937年7月8日,卢沟桥事变的第二天。
1937年7月,是中国国难的开始,在这个月里,抗日战争正式全面爆发。紧接着北平、天津、上海、武汉、广州等地相继沦陷,8月31日,日军空袭广州,开始对南粤大地狂轰滥炸,一时间,广州城瓦砾与尸骸堆积如山,随着战争的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得不离开被轰炸的家园,背井离乡沦为难民,当时广州的难民,小部分人有条件选择出国或到香港避难,而大部分人则看到日军轰炸的都是大城市,便逃到相对安全一些的县城暂守,一时间,大批难民涌入碉城。
其时的碉城,相对来说还算安全,对于大批涌入的难民,当时的zhengfu也在一些废弃的村落中搭建临时营寨来安置外来的难民。而碉城各镇的一些大酒楼,也都纷纷自发组织人员,送粮食给就近营寨中的难民。关山带着司徒烟以及几个年轻点的员工,送一车包点到赤墈镇附近的难民营分发。司徒烟见到营寨中的人都纷纷坐在屋外,说是有空袭情况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继而躲到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孩子们依旧在人堆中奔跑游玩,他们还小,不知道大人们的烦恼,只把这营寨当成旅途中的游乐场;一些年轻人,则会去周边村子替人收割稻谷或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换取一些医药和生活用品。夏天的碉城,天气闷热,村寨中各种虫蚁和蛇都比较多,这是难民们来到这里所要面对的生活压力,而且当地医疗资源紧缺,因为难民中也有很多伤员,而今医院都塞满人了,所以一些自身的病痛或是被虫蛇咬伤,难民们都要自行解决。
“从广州城被轰炸开始,我们四处流浪,到现在寄住在这里,我们过去都有自己的生计,不依赖任何人,但如今却是流离失所,只能听从老天的安排......”一个戴着眼镜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跟关山说,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妇女,怀里正抱着一个被蛇咬伤而发烧的孩子,妇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司徒烟见状,便去村里查看一下环境,兜一圈回来之后,她把妇女带到水塘边,指着长在水塘边上的凤仙花说:“这叫指甲花,我小时候经常拿这花的汁液来涂指甲,长大后才知道它的茎和枝叶含有大量的硫磺,把茎和叶子搓烂涂在身上,蛇闻到这种气味都不敢来。”说罢她又带一些难民认识生长在村中的一些毒蛇咬伤可使用的草药:“这种是穿心莲,它能清热解毒,凉血和消肿,可以摘下来捣烂调水服用,也可以敷在被蛇咬过的伤口上,它是能治蛇毒的。”
她说完之后,很多难民便纷纷在村里摘取一些治蛇毒的草药来用,关山看着司徒烟,笑道:“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也不是什么都懂,”司徒烟道:“只是小时候听外公说过,每个地方的植物和这个地方的虫害都是相对应的,我也是碰巧认识这两种植物而已。”
关山道:“但起码,现在能帮到人了。”
司徒烟看向营寨中的难民,问道:“七爷,是不是不久之后,日军就会轰炸到碉城来了?”
“可能性极大,”关山道:“但也应该没那么快,碉城毕竟只是小县城,但日本人统一侵略的话,也是迟早的事。”
司徒烟看着此刻碧澄的天空和周边村落绿油油的稻田,久久没有说话。
全面抗战爆发之后,司徒君羡在美国华人社区成立了纽约全体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70岁高龄的他,竭尽全力为国捐输,同时也发动在美的众多华侨捐款,为了筹饷会,司徒君羡每天早上十点开始工作到深夜,风雨不改。为此,陈墨之和余世全担心君羡先生的身体,于是决定赴美参与筹备战费事务。定下行程后,温若漓表示想与陈墨之一同去美国,陈墨之知道温若漓值得信任,但她的伯父温钦甫如今却身份敏感,陈墨之通过一些渠道得知,温钦甫虽说一直在上海隐居,却私下与不少政客接触,其中就有日本人。农历新年的时候他在温家见到过的田忠诚,就是温钦甫的座上客之一,陈墨之差人打听过田忠诚,但消息却不太明朗,在丹东虽找到能对得上的田氏家族,查询之下却没有田忠诚这个人,提供消息的人说田忠诚极有可能是田家外室之子,但陈墨之听后摇了摇头,他隐隐觉得田忠诚不会那么简单。
出发之前,陈墨之便要把温若漓送回宁城温家。
“你呆在父母身边,我会比较安心。”陈墨之道。
“那好吧,”温若漓说:“但你要一切小心,我听说香港的海路现在也不大太平。”
陈墨之道:“我与世全兄同行,必会相互照应,”他拍拍她的肩:“不必太担心。”
温若漓看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便转身上了车。一路上,陈墨之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温若漓,今天却只顾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怎么啦?”陈墨之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她。
温若漓沉吟一会,便问:“如果我不是温钦甫的侄女,是不是带我去美国就不那么让你为难?”
看来她还是介怀了,陈墨之呼了口气,便把车停到路旁,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是非当中。”
温若漓道:“你不必道歉,换了我是你,我一样会有所忌讳。”
陈墨之牵过她的手,说:“阿漓,我们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由不得我们,而交友恋爱,却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很早就知道你伯父在做些什么,但正如你选择我一样,你,温若漓,也是我今生为自己选的亲人。我个人的一切是为你敞开的,但这次参与的事务牵涉范围比较广,参与进来的人也很多,我只是去帮忙出把力,所以不想把一切弄得太复杂。”
温若漓道:“这些我都懂,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不高兴而已。”
看着她这个样子,陈墨之便道:“我知道你向来是你,你伯父是你伯父,你们是有血缘,但做派却不一样,而我的政治立场,你一开始便知道,如果你不认同我,也不会跟我在一起,对不对?”
温若漓转过脸来凝视着陈墨之,然后点了点头。
陈墨之继续道:“情侣之间谈政治切忌过度,毕竟它不能作为吃食,也不能用来生活,它只会让人情绪走向极端。你本质不同于你伯父,但你想到自己身份的时候,便把你自己与你伯父同化了,你想想,这是不是一种极端思维?”
温若漓转念一想,他说得也挺对,她本来也不认同伯父的一些做派,但方才感到陈墨之戒备自己,才会一下子把自己与伯父画了等号。
陈墨之又道:“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特别君羡先生现在处理的还是筹饷的事,我不让你跟我去美国,就是不想让你承受这些不必要的是非......”
说到这的时候,温若漓突然用手指按住他的嘴。
“别说了,”她柔声道:“我懂你。”
陈墨之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知道她谅解他了。想到这一别又得几个月不能相见,便忍不住把温若漓揽过来,温柔地吻上她的唇。温若漓也紧拥着他,缠绵而热烈的气息开始在车厢内弥漫。
把温若漓送回宁城后,陈墨之回到家,却发现关山在等他。只见关山在陈家花园中四处度步,一边啧啧地赞叹着:“以前早就听闻了,今日所见才知,陈家花园果然不同凡响。”
陈墨之跟随其后,笑道:“也就是参考不同国家的风格罢了。”
关山来到一座桥亭里,用鞋尖划了一下彩色的水磨石地板,说:“看这图案,毕加索的轴心对称是吧?你还挺会啊!”
陈墨之笑道:“关兄今日来,不会是单纯的观赏陈家吧?”
关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墨之一眼,笑道:“你让我装一会不行吗?”
陈墨之一屁股坐在桥亭的石凳上,松开衬衣领子上的纽扣,说:“关兄还是有话直说吧,我今日开了一天的车,挺累的。”
关山回头看了陈墨之一眼,便走过来用手指揩了一下他嘴角,笑问:“你开车怎么开出一嘴的口红印呀?”
陈墨之擦了擦自己嘴唇,见上面还留有温若漓的口红,脸便“唰”的一下涨得通红。
关山在他旁边了坐下来,把自己手上的沾着的口红往陈墨之身上蹭了蹭,说:“出美国之前,把小美人送回去啦?”
陈墨之道:“你知道我要去美国?”
关山道:“怎么知道的就不说了,我今天来,只是想拜托你一件事。你也看到,现在都打到广州了,很快就会蔓延到碉城来,我自己倒是不怕,但担心我的家人,尤其我内人,现在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能做些什么?”陈墨之问。
“先帮我在洛杉矶找一处房子,大一点的,”关山道:“相关手续你帮我办理,待你那边手续办好,我就带家人离开碉城前往洛杉矶。”
陈墨之问:“你舍得离开这里吗?”
“不舍得,”关山道:“这次只是带她们去那边安顿好,我还会回来,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亲自处理。”
陈墨之点点头,说:“房子的问题不大,我会给你办妥。”
关山拍拍他的肩,说:“那就先谢谢你了,兄弟。”
陈墨之笑了笑,此刻,他俩一同看向桥亭外面绚丽的晚霞,心想此情此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待洛杉矶的房子打点好之后,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其时,日军已经在江浙多地进行大屠杀,每天听着收音机报道更新的遇难人数,关山知道不能让家眷久留此地,便催促她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到香港坐船赴美。
关家于是解雇了大部分下人,只带几个贴身的婢仆,艳红一向是伺候关老夫人的,但传灯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回老家去。
“老夫人一向是我伺候的,她不习惯其他人。”艳红道,她没有接传灯给她的钱。
传灯示意丽娟把钱塞到艳红手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美仆,柔声道:“老夫人就不劳你费心了,芳姨会陪在她身边,而且你来关家之前,也一直是芳姨伺候夫人,我是看你还年轻,不能耽搁你,这些钱你带上,回去寻一处人家,好好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传灯、艳红、丽娟三人都在山月楼一楼客厅,艳红知道关老夫人就在一楼里间,便朝那个方向哭道:“夫人,艳红舍不得你,你就让艳红继续陪着你,好不好?”
关老夫人与芳姨都在里间听到艳红的话,芳姨小声问关老夫人:“艳红伺候惯了夫人,真的不带她走吗?”
关老夫人喝了一口花果茶,说道:“孩子们长大了,事情怎么处理妥当,他们比我有主意。我呀,身边有你,就够了。”
传灯能解雇艳红,自然也知道关老夫人会支持她。一来,大家都想逃离此地,但带不得这么多人;二来,她知道艳红并不安分,把她留在身边,往后终会是隐患。她的这份顾虑,关老夫人不是不清楚,关家由下人升侧室的,有传灯一个就够了,再添一个,怕是会失控。于是关老夫人便让传灯作主,除了让传灯知道自己对她信任,还有就是看她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传灯也知悉关老夫人的用意,便先把艳红解雇了,其他的仆人,则以工龄长短给予补偿,最后只留老资格的和贴心的仆人在身边。关老夫人看传灯操持这一切有板有眼,自然也就慢慢放手给她一些权利,相对比其他同辈来说,关老夫人心态比较平和,她不怕后辈掌权,也知道传灯做事有度,更是乐意给自己减负,毕竟年纪大了,轻松一些更好。
打点好关家一切之后,传灯去听雨小筑找司徒烟,她知道此番赴美不知何年才能回来,战争如何发展是当时任何人都估算不到的,传灯于是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去跟自己的好姐妹告别。为此,司徒烟特地请了一天假来陪她,在听雨小筑做了几份可口的小菜,坐下来与传灯一同品尝。传灯各个菜都尝了一口,觉得十分鲜美,只是她现在孕期对海鲜有点排斥,司徒烟便给她夹了一些清爽可口的素菜。
“这个素八珍好吃,”传灯道,她摸了摸自己肚子,说:“这孩子呀,每当吃到好吃的菜就十分的温顺,估计将来也是个挑食的,”她摸到孩子的小手之后,惊喜地拉着司徒烟说:“快,你摸摸,这是他的小手。”
司徒烟隔着传灯的肚皮,摸到一个精致圆滚的小拳头,十分可爱,传灯看着她,柔声道:“说来也怪,怀这孩子的时候,我梦见的是你,怀他两个月之后,梦见你的次数就更多了,我想呀,大概是这孩子与你有缘,要不,你就做他干妈吧。”
“当干妈,要做些什么?”司徒烟问。
传灯道:“你送一份小礼物给他,亲手做的最好。”
“我得想想,”司徒烟想了一会,然后进房间抽屉找了一番,最后拿出一顶红色的毛线帽:“说来惭愧,”她道:“我除了做菜还真没有多少手工做的东西,这顶帽子倒是我打的,本想留着新年用,所以是新的,没戴过。”
传灯接过毛线帽,说:“款式好好看,等他长大一些呀,我就告诉他,这是干妈亲手打的帽子。”
司徒烟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打毛线帽,不太娴熟,针有点不齐,你不嫌弃就好。”
传灯道:“不嫌弃,我也想带一些属于你的东西过去,到时见不到你的人,看到你亲手做的帽子,也会缓解一些思念。”
司徒烟看着传灯,想起彼时的一些美好时光,甚是唏嘘。
临别的时候,传灯用手绢包着一块东西递给司徒烟,说:“阿烟,这是我留给你的礼物。”
司徒烟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小黄鱼,便赶紧交还给传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给我拿好!”传灯反手把小黄鱼重新塞回司徒烟手里:“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她抬眼看着司徒烟,说:“别忘了,当初没有你带我出逃,就没有今天的柳传灯。”
司徒烟想起出逃路上的一幕幕,是几年前的事了,但如今想起,仍恍如昨日。传灯把小黄鱼塞进司徒烟手心,再紧紧握住她的手,含泪道:“国内动荡,你一个人要保重,留点钱在身边,必要的时候,这些能救你。”
司徒烟看着她,不觉泪眼婆娑,她知道与传灯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想到这里,她眼泪就簌簌而下。
两人相偎哭了一会,传灯才离开听雨小筑,她走在街上,想要打一辆黄包车回关家,却看到不远处卖冰肉烧饼的摊档上,有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那是关英鹏,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在街头做着烧饼,别后一年多,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没剃的胡渣和晒得黝黑的脸紧皱着眉头,不细看的话,几乎认不出这个人。但传灯还是认出了他,在他身旁,坐着一个小个子妇女,也挺着孕肚,挽起袖子帮他把烧饼一个个地放成一排,传灯留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镯子,那是蒲甘的缅玉,传灯记得这只镯子。
这时,关英鹏往她这个方向转过头来,传灯怕他看到自己,便躲到旁边一家凉茶铺里,这凉茶铺里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守铺,看到传灯鬼鬼祟祟地躲了进来,便一直盯着她,传灯见这孩子一直盯着自己,便掏出一些钱来,问他:“能帮我一个忙吗?”男孩点了点头,传灯见状,便指了指关英鹏的烧饼档,对男孩说:“你帮我把那一家所有的烧饼全买回来,然后剩下的零钱,都是你的。”
男孩见有钱赚,便立马拿了钱跑去买烧饼,传灯听到关英鹏的妻子欢呼道:“全买了?那今天可以早点收档回家了!”
不一会,男孩便抱着两大油纸包的烧饼跑回来,传灯拿了一袋烧饼,把剩下那袋塞给男孩说:“这包你吃吧,谢谢你。”说罢便蹬上离她最近的一辆黄包车,让车夫送她回关家。
关英鹏大概是感到疑惑,一个小孩子怎么会买这么多烧饼,于是便跑去凉茶铺问,男孩告诉关英鹏,是一个孕妇让他买的。关英鹏问:“那孕妇人呢?”
男孩一边咬着烧饼,一边指着往前二十米左右的一辆黄包车,说:“就是那个!”
关英鹏看了过去,只看见黄包车上一个盘着发髻的少妇背影,看不见全身,但他认出了这个后脑勺,是曾经活在他心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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